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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并世双星——汤显祖与莎士比亚》作者后记

2016/10/8 22:48:05  来源:李建军

(作者李建军,文学博士,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、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)

  去冬今春的某一天,二十一世纪出版社社长张秋林先生来信说, 2016年是汤显祖和莎士比亚去世四百周年,作为江西的出版社,他们责无旁贷,想出一本关于两位戏剧家的研究著作,以表达纪念之情。最后的意思是,希望我能共襄盛举,揽下这个活儿——写一本关于汤显祖和莎士比亚的书。

(《并世双星:汤显祖与莎士比亚》将由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集团于2016年10月出版)
 
我有些动心,也有些犹豫。
动心,是因为汤显祖和莎士比亚都是我喜欢的作家,对他们的作品,也比较熟悉。
平时,我就比较留意莎士比亚的研究动态,见到有关他的传记和论著,总是毫不犹豫地买下来。所以,莎士比亚的传记作品,我这里就颇有几种,关于他的研究资料和工具书,也比较齐全。
为何又犹豫不决呢?
最近两年,我将大部的分时间和精力,都用在了《苦难与自由:重估俄苏文学》一书的写作上。我想对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以来,中国现当代文学发展过程中的经验和教训,做一番较为深入和系统的反思与总结。在我看来,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,对“俄苏文学”亦步亦趋,几乎就是它的翻版,是它所投下的影子,是它所漾出的涟漪。所以,反思俄苏文学,某种程度上讲,就是反思中国文学。
我在《名作欣赏》开了一个专栏,题目就叫“重估俄苏文学”,一月一篇。我的关于俄苏文学的文章,大都发在这个专栏上面。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,庸驽如我辈者,自然更须用志不分,毕力而为,如此才能保障专栏不致难乎为继,文章质量也不至于十分低劣。
而且,单是相关资料的搜集和阅读,就会花去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例如,为了写好《革命文学的“革命代数学”——托洛茨基文学思想批判》、《一双煮得半熟的靴子?——车尔尼雪夫斯基文学思想批判》和《一元决定论与灰色阐释学——普列汉诺夫的美学理念与文学批评》,我就将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的犄角旮旯翻了个遍,凡能找到的托洛茨基、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普列汉诺夫的汉译著作,全都细细地读了一遍。
于是,我便对秋林先生坦言相告,说我在写完《重估俄苏文学》之前,恐怕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做别的事。我告诉他,先物色别的人选,如果万一找不到合适的人,再说。
过了些天,他又打电话来,说找不到合适的人,还是想让我来。我依然没敢应承,只说“我再想想”。
四月十七日,我到上海,参加由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和复旦大学中文系主办的纪念《悦读MOOK》主编褚钰泉先生的座谈会。会后,秋林先生来房间聊天,再次谈到撰写纪念汤显祖与莎士比亚一书的事情,态度很是恳切,我就答应了下来。
回到北京,一切就按部就班地展开了。
第一步,就是阅读两位作家的全部作品。《汤显祖集全编》,六卷本,繁体竖排,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;《莎士比亚全集》,十卷本,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。这些作品全都得细细地读,要边读边做标志和笔记。重要作品甚至要反复读。
第二步,就是梳理关于汤显祖和莎士比亚的研究史和研究现状。这一部分的阅读量更大。我对自己的要求是,重要的传记作品和研究论著,都要接触到,尽量不留死角和空白。非如此苛细,便无法保证研究的有效性。而征引准确和宏富,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,因为,这不仅有助于启发和支持自己的观点,也有助于读者了解更多的信息。
第三步,就是确定研究的思路和方法,构建全书的基本框架。我选择了比较老实的办法,即相互的比较和独立的分论相结合,以免仅仅根据几个僵硬的概念和牵强的判断,将汤显祖和莎士比亚强行扭结在一起进行比较,非得在相异处找共性,或在相同处寻差异。运用比较批评方法的时候,最怕“硬出意见”,强作解人。这种“强行比较”的典型个案,就是梅列日科夫斯基的《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》。
梅列日科夫斯基是个才华横溢的流亡作家。他有作家的敏感和激情,但是,缺乏批评家的冷静和理性;善于捕捉和分析细节,但是,对作家的总体把握和判断,往往会有很大的偏差。他将托尔斯泰的小说界定为“身体的”写作,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写作界定为“心灵的”写作。托尔斯泰喜欢描写人物的外貌,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却对此毫无兴趣。于是,他在前者的作品中,只看见对肉身的描写,在后者的作品中,只看见对心灵的描写。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大加赞扬,对托尔斯泰大加贬斥:“托尔斯泰的‘人物’,与其说是人物,不如说是牺牲品:在他们身上,人的个性还没有完全形成,就已被自发力量吞没。……作品的肌质,似乎也是像生活本身的肌质一样,既无开端,也无终结。”[1]这是一种骇人的“比较”。它完全是随意和武断的。这种普罗克汝斯忒斯(Procrustes)魔床式的“比较批评”,应当“悬为厉禁”,引以为戒。
在我看来,将作者与作品结合起来的“人文互证”,是一个有效的研究策略,这意味着不仅要细读作品,要深入到文本的内部,探察作品幽邃的意蕴,还要以意逆志,尽可能准确地理解和把握作家的人格和心意状态;要“知人论世”,将作家放在他的时代里来考察,分析时代对他的影响,同时,还要结合当下的时代氛围和文化矛盾,分析作家的人格与作品对于现时代的意义;要充分认识文学语言的特殊性,认识到诗性语言对翻译的“不顺从”,从而尊重不同样态文学的价值,无须妄分轩轾,也无须汲汲于“走出去”,因为,对文学来讲,那种虚妄的“世界认同”和“国际奖赏”,除了能够满足某些人一时的虚荣心,此外的意义,似乎很是寥寥。
汤显祖四十九岁那年,写过一首题目很长的诗:《戊戌觐还过阳谷店,览丁亥秋壁间旧题,惘然成韵,示赵滕侯》。诗人经历了官场的倾轧,看透了世路的险恶,1598年春天,他来到十一年前的秋天曾投宿过的山东阳谷店,故地重游,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哀和寂寞,和难以舒散的烦恼与郁结,于是,便世虑全消,心生归志。他在诗里写道:“伉伉南奉常,报秩此停驭。一言公府怒,万里辞春署。……身名良以悠,岁月何其遽。俯迹自沾衣,驱车从此去。勉矣后来人,当知心所语。”[2]
他想起了自己因为直言而受到的摧辱。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他的诗里自然就有股子愤愤然的不平之气。
这最后一句,在我读来,大有深意存焉,尤其耐人寻味。
是啊,披读前贤书,“当知心所语”。
在小半年的时间里,我时时摩挲着两位伟大作家的作品,用心倾听他们的“心语”。
我将自己所听到的,所领悟到的,都写在这里了。
请读者诸君也听我“心语”,且有以教我。
最后,还有一些感谢的话要说。

感谢张秋林先生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对我的信任,感谢他们邀请我到临川拜谒汤显祖。

(汤显祖故迹已荡然无存)

[1] 梅列日科夫斯基:《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》,卷一,杨德友译,华夏出版社,2009年,第229页。
[2] 汤显祖:《汤显祖集全编》(二)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5年,第751页。
 
临川归来,嗒然若丧,心情不怿者良久,遂赋诗一首:
 
谒临川清远道人(并序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余所著《并世双星:汤显祖与莎士比亚》行将蒇工,应二十一世纪出版社社长张秋林先生之邀,2016年8月17日,一行数人,以张国功教授为向导,欣欣然前往抚州临川,拜谒清远道人。讵料世事沧桑,万物改易,玉茗堂早已荡然无存,义仍墓也惨遭“红卫兵”掘发,唯旧时沙井,掩蔽于道旁。极目西望,遥见埃文河畔,莎士比亚庐墓依然,花草无恙;两相对照,感慨系之,怆然有怀。
 
半世倾心读巨著,
如归故里到临川。
旧居荡荡无遗迹,
新构洋洋有大观。
闻道坟茔遭毁废,
但余残片旧衣衫。
威廉西望多安好,
并世双星两重天。
 
好在,汤显祖活在他的作品里。在他的文字家园里,没有野蛮的暴力侵扰,没有寒冷的风雪欺凌。这里永远是春天。这里的黎明静悄悄。这里的黄昏无限好。
(后人修建的牡丹亭)
 
  感谢我的朋友、文学批评家、白鹿书院院长、《秦岭》杂志主编邢小利先生。在最酷热难熬的三伏天,他安排我逃离北京,到照金避暑写作。没有在这里的二十多天舒适的写作,我恐怕很难按期完成此书。感谢我的朋友仵埂教授来照金陪我,并带我到旬邑乡间访古和观光。
  我得特别介绍一下美丽的照金。此处地近长安,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,却别有洞天,是一个特别宜人的清凉世界,虽在盛夏,亦如三秋。
  顺着宽缓的大路,步行十多分钟,即可到达山顶。山上风光之美,简直令人惊艳!开阔的山坡上,起伏有致地种着大片大片的格桑花;这是一种气质清雅的花,丰姿绰约,艳而不俗,没有罂粟花的妖异,也没有凌霄花的恣肆,不像蓼草那样直白,也不像蜀葵那样刻板。在色彩缤纷明艳的花海中,暗红色的自行车道,忽现忽隐地向东边延伸,将人们的目光,引向远处的丹霞地貌。
  绿色的牧场草地,像一幅打开的扇面,点缀着几棵高大而依依的柳树,和十几匹悠闲地吃草的骏马。山风习习而来,风力恰到好处,吹着祥云一样的格桑花,吹着碧水一样的绿草地,将花和草的带着甜味的清香,吹得满世界都是,让人切切实实地体验到了“微醺”二字的意味。
  山下的小镇,除了干净,还是干净,干净得简直使人有些恍惚,仿佛置身于地中海边上的索莲托。最不可思议的,是它的凉快。那宜人的温度,就像是上帝亲自调试好的。在别处气温高达四十度的时候,此间夜晚须盖薄棉被才行。真是一个难得的避暑圣地!可惜,知道它红色名字的人,或许不少,但知道它的美丽和洁净的人,知道它的无可形容的凉爽的人,确乎不多。
  感谢胡平先生、张国功先生、王军先生、方敏先生、熊炽先生、周劲松先生、李蒙蒙女士、简欢欢女士,感谢他们对我的关照,对拙著的出版所付出的辛劳。
  感谢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的工作人员,感谢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资料室的工作人员,感谢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资料室的工作人员,感谢他们为我提供的耐心而周到的帮助。
  感谢我的家人。没有她们的理解和支持,我的写作肯定不会这么顺利。打印和校对,都是极其琐细麻烦的事情,但内子视为己任,毫无怨言。
  最后,我还要感谢我家名叫梦宝——女儿喜欢叫它瑞狗——的荷兰垂耳兔。感谢它带给我的生命与生命对视和交流的喜悦。初到我家时,它还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兔宝宝,比手掌才略大一点,现在,已经长成一个聪明而健壮的小伙子啦。书稿终于写完了,我可以好好陪它玩玩啦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6年9月18日,北京平西府

责任编辑:董晓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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